《琵琶記·逼試》

【一翦梅】
浪暖桃香欲化魚，
期逼春闈。
詔赴春闈，
郡中空有辟賢書。
心戀親幃，
難捨親幃。
世間好物不堅牢，
彩雲易散琉璃脆。
卑人蔡邕，
本欲甘守清貧，
力行孝道，
怎奈黄榜招賢，
郡中將我名字申報上司去了。
一壁厢有吏人來辟召，
我以親老為辭。
那吏人雖則已去，
只恐明日又來。
也罷！
我只得力辭便了。
正是：
人爵不如天爵貴，
功名怎似孝名高？

【宜春令】
雖然讀萬卷書，
論功名非吾意。
兒只愁親老，
夢魂不到春闈裡，
便教我做到九棘三槐，
怎撇得萱花椿樹？
我這衷腸一點，
孝心對著誰語？

【前腔】
相隣並相依倚。
老漢張廣才。
今當大比之年，
特來催促隣比蔡老員外之子、
蔡伯喈，
上京應試。
往常間有事來相報知。
此間已是。
解元有麽？
是那個？
原來是大公，
大公拜揖。
解元。
請坐。
有坐。
違日多承厚禮。
好説。
今日到舍有何貴幹？
解元，
你還不知麽？
不知吓。
那試期廹矣。
早辦行裝往前途去。
卑人只為雙親年老，
故爾不敢前去。
解元，
子雖念親老孤單，
親須望孩兒榮貴。
你趁此青春不去，
竟待何日？
待我請爹爹出來。
爹爹有請。

【前腔】
時光短、
雪鬢催，
守清貧，
不圖甚的。
那個在外？
大公在外。
說我出來。
是。
大公，
爹爹出來了。
吓老哥！
老友，
失迎了！
好說。
請坐。
違日多承厚禮。
些須薄禮，
何足致謝。
到舍有何貴幹？
今當大比之年，
特來催令郎上京應試。
原來為此。
老友，
不是小弟誇口，
所喜有兒聰慧，
但得他為官，
吾足矣。
蔡邕，
天子詔、
招取賢良，
秀才們都求科試。
你快赴春闈，
急急整著行李。
母親有請。

【前腔】
娘年老、
八十餘，
眼兒昏、
聾著兩耳。
那個在外？
大公在外。
說我出來。
大公，
母親出來了。
吓老嫂。
大公，
前日多承厚禮。
些須薄禮，
何足致謝。
著小兒請你吃夀麵，
為何不來？
偶有小事，
故爾不曾來捧觴，
有罪。
好說。
今日到舍，
有何見諭？
今當大比之年，
特來催令郎上京應試，
求取功名。
求取功名，
是一樁美事，
只怕去不成吓！
為何？
别人不知，
大公是盡知我家的。
又没個七男八壻，
止有這個孩兒，
要他供甘旨。
又來護短了。
老兒他方纔得六十日的夫妻，
强逼他去爭名奪利。
𠲔！
我細思之，
無知老子好不度己！
功名大事，
定要去的。
解元，
大公。
如今黄榜招賢，
試期已廹，
你有這般才學，
怎麽不去赴選？
大公，
非是卑人不肯前去。
却為何來？
哪，

【繡帶兒】
只為親年老、
光隂有幾？
行孝不在今日。
行孝正當今日。
此去定然脱白挂綠。
終不然為著一領藍袍，
却落後戲綵斑衣？
請自思之。
我思之。
此行榮貴雖可擬，
老友，
他説些什麽？
令郎說雙親年老不敢前去。
他是這等說？
非也。
怕親老等不得榮貴。
蔡邕，
春闈裡紛紛都是大儒，
難道是没爹娘的孩兒方去？
解元，

【前腔】
你休迷。
男兒漢有凌雲志氣，
何必苦恁淹滯？
解元，
你此回不去呵，
可不乾費了十載青燈，
枉捱過半世黄虀。
你須知：
此行是你親命，
休固拒。
吖哈，
那些個養親之志。
我百年事只有此兒，
難道是庭前森森丹桂？

【大師引】
他意兒我也難提起，
這其間就裡我自知。
噲！
老兒，
你知些什麽？
話便有一句，
你要護短，
不對你説。
對那個説？
要對廣才説。
吓，
老友，
你道他為何不肯前去？
小弟不知。
哪，
有話倒對外人説。
他戀著被窩中恩愛，
捨不得向海角天涯。
新婚燕爾，
正是後生所為。
廣才，
你難道不曾讀過尚書麽？
那塗山四日離大禹，
他與五娘子成親兩月，
吖哈、
直恁的捨不得分離。
老哥請息怒，
待小弟去對他說。
吓，
解元。
大公。
令尊罪得你好重哩。
罪卑人什麽？
哪，
道你貪鴛侶、
守著鳳幃，
恐悞了鵬程鶚薦的消息。

【前腔】
他意兒只要供甘旨，
又何曾貪歡戀妻？
自古道曾參純孝，
何曾去應舉及第？
功名富貴，
都是天付與；
天若與，
不求而至。
娘言是，
望爹行聽取。
哆！
娘不要你去，
就是娘言是；
父要你去，
就是父言非。
你這戀新婚逆父命的畜生！
老哥請息怒，
不必如此。
爹爹，
孩兒若有此心呵，
天須鑒蔡邕不孝的情罪。
我且問你，
如何為之大孝？
告爹爹知道：
凡為人子者，
冬温夏靖，
昏定晨省，
問其寒暖，
搔其疴養。
出入則扶持之。
問其所欲，
則敬進之。
所以道父母在不遠遊，
出必有方，
復不過時。
古人之孝，
不過如是。
廣才，
聽他說的都是小節，
不曾説著大孝。
把大孝説與他聽。
聽我道。
大孝者，
始于事親，
中于事君，
終于立身。
身體髮膚受之父母，
不敢毀傷，
孝之始也；
立身行道，
揚名後世，
以顯父母，
孝之終也。
是以家貧親老，
不為祿仕，
謂之不孝。
你若做得一官半職囘來，
也顯得父母好處。
吓，
廣才，
豈不是個大孝？
其實是個大孝。
爹爹言得極是。
但孩兒此去，
若做得官還好，
倘做不得官，
不能事君，
又不能事親，
却不兩下都躭擱了？
解元差矣。
古人云：
幼而學壯而行。
又道學成文武藝，
貢與帝王家。
你這般才學執意不去，
却是為何？
大公吓！
非是卑人不肯前去，
所慮雙親年老，
無人侍奉，
只有一個新婚媳婦，
是個女流，
濟得甚事？
因此不敢遠離膝下。
解元：
自古千錢買隣，
八百置舍。
老漢忝在隣比，
你去後，
倘宅上有些欠缺，
都在老漢身上。
來來來，
謝了大公。
是。
大公請上，
待卑人拜謝。
阿呀呀不消。

【三學士】
謝得公公意甚美，
兒吓，
再拜一拜。
為何？
哪哪哪，
油鹽醬醋，
都在裡頭了。
凡事仗托扶持。
假饒一舉登科日，
難道是雙親未老時。
只恐錦衣歸故里，
怕雙親不見兒！

【前腔】
萱室椿庭衰老矣，
指望你改換門閭。
你若做得官囘來，
自有三牲五鼎供朝夕，
須勝似啜菽並飲水。
你若錦衣歸故里，
為父的倘有不幸别，
一靈兒終是喜。
急辦行装赴試期，
父親嚴命怎生違？
一舉首登龍虎榜，
十年身到鳳凰池。
告辭。
送了大公出去。
是。
不消。
另日還要來餞別。
請了。
大公慢請罷。
大公去了。
兒吓，
進去與五娘子商量商量、
計較計較，
該去呢不該去？
㕶？
商量也要去，
不商量也要去。
商量也不去，
不商量也不去。
兒吓，
不要聽他，
做娘的包你不去。
全仗母親。
隨我進來。